器捐之路1:罕病男孩10年就醫路:我肚裡有三顆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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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小弟罹患罕病,肝腎功能先後衰竭,父母分別捐肝捐腎救子,手術成功後台大醫院醫療團隊為其慶祝重生。圖/何柏均攝
許小弟罹患罕病,肝腎功能先後衰竭,父母分別捐肝捐腎救子,手術成功後台大醫院醫療團隊為其慶祝重生。圖/何柏均攝

12歲的許小弟罹患罕見疾病,肝與腎功能先後惡化。去(2025)年,他接受母親捐出的部分肝臟;今年,再接受父親捐出的一顆腎,在台大醫院完成高難度兒童活體雙器官移植。只是,手術成功從來不是故事終點。從嬰兒時期確診、長年吃藥、反覆抽血、整年透析,到移植後持續面對膽道引流與感染風險,這一家人真正走過的,是一條比「重生」更漫長的路;而在這條路上,除了父母與孩子,還有一整個醫療與護理團隊,接住了這個家庭10年來的漫漫長路。

病房裡最常出現的,不一定是哭聲。

更多時候,是等待。等抽血、等報告、等會診、等手術、等麻醉退去,也等這一次的發燒,究竟只是虛驚,還是另一個新問題的開始。對許媽媽而言,這樣的等待,不是從某場重大手術才開始,而是從孩子還在喝奶的時候,就一點一點滲進日常,最後變成一家人共同生活的節奏。

12歲的許小弟,從4、5個月大時,就被診斷出罹患罕見的先天性肝內膽管擴張症(卡洛萊氏病 Caroli disease),合併肝纖維化、脾臟腫大,同時還有自體隱性多囊性腎臟病,病程一路進展到慢性腎臟病第五期。2025年1月,他先接受母親捐出的部分肝臟;2026年1月,再接受父親捐出的一顆腎,在台大醫院完成罕見且高難度的兒童活體雙器官移植。

但如果把鏡頭從記者會現場稍微拉遠,這個故事最讓人動容的地方,從來不只是「手術成功」。真正動人的,是一個孩子怎麼在病裡長大,一對父母怎麼在漫長照顧中撐住彼此,以及一整個醫療現場——醫師、護理師、社工、藥師——如何在那些沒有新聞畫面的日子裡,把這個家庭一次次接住。因為對長年與重症共處的家庭來說,救命從來不只發生在手術台上,也發生在病房、護理站、透析室,以及每一次有人記得這個孩子、理解這個家庭的地方。

最早學會的不是治療,而是接受病不馬上好

許媽媽記得,孩子四、五個月大時,家裡才真正知道,這不是一場會馬上好的病。

那時,孩子厭奶、不喝奶。作為第一胎母親,她原本以為只是一般嬰兒常見的狀況,想說餓一兩餐應該就會改善,沒想到孩子很快出現脫水,甚至一度假性休克,必須緊急送醫。直到那一次,他們才真正意識到,這個孩子的成長,不會像別人一樣順理成章。

確診之後,生活沒有一下子變得戲劇化,反而是被許多細碎的事慢慢改寫。藥要怎麼吃,幾點吃,什麼要空腹,什麼要配餐,什麼食物不能碰,什麼指數要小心,整個家都得跟著記住。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,孩子每4個小時就得補充一次蘇打,家裡設鬧鐘,連半夜也不能漏掉。別的孩子可以隨手買飲料、吃拉麵、跟同學一起分享零食,他不行。飲食裡的鈉、鉀、磷,都得精算。

許媽媽說,其實從很早開始,他們就知道這個疾病最後可能走向末期肝病與末期腎病。所以後來真正面臨移植時,心裡反而沒有太多「要不要」的掙扎。

「我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,所以在心靈、精神層面的話,我們不太有掙扎。」

但沒有掙扎,不代表不心疼。她說,自己最常浮現的感受,不是害怕,而是歉疚。

「會比較對不起他,給他這樣的身體」,許媽媽說。

一句很輕的話,卻很像所有長期照顧者無法說出口的重量。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,只是看著孩子那麼小就得學會吃藥、忍痛、配合醫療,還是會忍不住想:如果他不是這樣的身體,會不會可以過得再輕鬆一點。

李四川 (30)
12歲的許小弟,從4、5個月大時,就被診斷出罹患罕見的先天性疾病,就開始走上長達10年以醫院為家的醫療之路。家屬提供

他最怕的不是開刀,而是抽血

多數人會以為在面對醫療過程,最難熬的一定是手術。

但許小弟不是這樣說的。

「最怕一直抽血,不喜歡。」被問到最害怕什麼時,他回答得很快。開刀一開始也會緊張,但後來就還好,因為爸媽總是對他說:「撐過去就好了。」

媽媽也說,這些年來最辛苦的,其實是陪孩子抽血。因為很多侵入性檢查、很多手術,孩子會在麻醉或鎮靜下完成,不一定能清楚感受到疼痛;但抽血不同,他是醒著的,知道針要來了,也知道那種不舒服還會一再重複。她說,孩子這一路就是「不斷地抽血、抽血跟埋針」。

對孩子來說,醫療最可怕的,有時不是那種一次性的巨大關卡,而是那些小小的、密密麻麻的痛。多到最後,病人自己反而變得平靜,大人卻更捨不得。

從脾臟栓塞走到器官移植,花了四年才走到手術門口

父母各捐出一個器官,或許是這個故事最直觀的情感高潮。但實際上,器官移植不是一句「我願意」就能完成的事。

許媽媽回憶,最早孩子病況惡化時,考慮的其實不是立刻肝移植,而是脾臟栓塞。當時他大概8歲左右,這樣的年紀與整體條件,還未必適合直接進入移植程序。從原先規劃脾臟栓塞,到最後真正決定移植,中間大概走了三、四年,方案不斷調整,父母也一次次重新檢查、重新配對、重新等待。

她說,一開始原本是爸爸先評估,但條件不適合,後來改成她先檢查,確認可行後,由她先捐肝;等肝移植完成,接著再進入腎臟移植評估,最後由爸爸捐腎。

這樣的過程,表面上看起來只是「一直調整方案」,實際上卻是活體移植最現實的一面:不是家人有愛就能捐,也不是想救就一定能救。

肝臟移植要看大小是否匹配、血型是否相容;腎臟移植則更重視免疫問題,特別是受贈者體內有沒有先存抗體,會不會在移植後立即攻擊器官。醫療團隊除了做實體抽血配對,也會進行虛擬配對,把病毒學、心臟功能與整體器官狀況納入評估,盡量預測移植後的成功率。

在真正走進手術室之前,還得經過精神科、社工評估與倫理審查。因為對醫療團隊來說,活體移植最大的壓力之一,不只是受贈者能不能成功,而是要確保那位原本健康的捐贈者,可以平安接受手術,再平安走出來。

所以這一路,許家走的不是一段「很感人的決定」,而是一場又長又慢、每一步都得確認再確認的生死之路。

許小弟一家。翻攝畫面
許小弟患有罕見疾病,接受父母親的器捐捐贈,醫療之路一路走來漫長。翻攝畫面

為什麼先換肝、再換腎?因為得先把命保住

許小弟的特殊,在於肝與腎都出了問題。最直覺的疑問,往往是:既然兩個器官都衰竭,為什麼不一次處理?

李志元醫師指出,對這類末期多器官疾病的小兒患者而言,移植的確是最有效的治療方式,但短時間內讓孩子承受兩次重大器官處置,風險太高。因此團隊選擇先處理對生命安全影響更直接的肝臟問題,腎功能則先由小兒科團隊透過透析維持,等整體狀況穩定後,再進行第二階段的腎移植。

周迺寬醫師也解釋,若兩個器官都需要活體移植,就等於有兩位捐贈者同時要接受手術,風險也會跟著提高。加上肝與腎的排斥型態、用藥與術後照護都不同,把手術拆開,是為了讓每一個階段都更單純、更安全。

醫療上的理性排序,落到一個家庭身上,就是另一種更漫長的現實:即使第一場移植成功,也不代表一切就此結束。後面還有透析,還有第二場手術,還有很多得慢慢熬過去的日子。

醫院不只是治療的地方,更像另一個被長年接住的家

如果只從結果看,許小弟的故事像是一場高難度醫療成功案例;但從照護的角度看,真正撐住這個孩子與家庭的,不只是醫師做出移植判斷,而是整個團隊在漫長時間裡,一步一步把人接住。

台大醫院護理部陳幼貴督導長提到,這個孩子幾乎是團隊「從小看到大」。對醫療團隊來說,他不是某一天突然住進來、等著被評估移植的病人,而是一個陪著父母一路走過十多年病程、反覆住院與病況變化的孩子。也因為這樣,父母與團隊之間的信任,不是靠一次說明建立起來的,而是在長時間照顧裡慢慢累積出來的。

陳幼貴說,父母的掙扎其實一直都在。不是要不要救,而是兩個大人都得各自捐出一個器官之後,會不會影響自己的健康;不是有沒有愛,而是這份愛如何在風險與現實裡被好好安放。

也因此,醫療團隊在每一個決策前,不只評估身體狀況,也會陪家屬做心理準備、說明風險,讓父母知道每一步是怎麼做出來的。甚至在移植前,連基因檢測都重新確認一次,就是因為對這類罕見疾病而言,任何一步都不能只憑經驗,而要更謹慎。

這也是為什麼,許媽媽提到孩子一路走來10多年的治療時,會說台大幾乎像是「第二個家」。

病房裡的護理師認得他,知道他的脾氣,也知道他怕什麼;孩子再度住院時,護理師甚至還會替他準備禮物。這些小事從醫療角度看,或許不是關鍵醫囑,卻是長期病人家庭最真實的支撐:當一個孩子對醫院的記憶不只剩下疼痛與恐懼,而還有被記得、被照顧、被理解的感覺,醫療才真正有可能走進他的生活,而不只是壓在他身上。

連加護病房裡的經驗也是如此。術前,媽媽最擔心的是孩子術後一個人在 ICU,痛了不敢說、怕了也不敢表達;可後來她寫下的,卻是另一種印象:醫師與護理師會陪他聊天,還會拿小點心哄他,讓原本最令人緊繃的地方,慢慢變成孩子可以信任的空間。對一個年紀還小、卻已經歷無數醫療程序的孩子來說,這些照護細節不只是溫柔,更是一種讓他願意繼續配合治療的力量。

許小弟能一路撐到移植、撐過兩次重大手術,靠的不只是高超技術,還有長年照護中那些不容易被寫進標題的部分:護理師記得孩子的樣子,知道家屬的焦慮,明白這個家庭撐了多久,也知道在手術之外,有這樣的陪伴能讓人有力氣繼續走下去。

許小弟已把台大醫院當成家,護理師常常送他小玩具跟零食,但零食只能「等他好了再吃」
許小弟已把台大醫院當成家,護理師常常送他小玩具跟零食,但零食只能「等他好了再吃」。翻攝畫面

 

透析的一年,像暫停鍵把孩子原本該往前的人生按住

2025年1月,許小弟接受母親捐出的部分肝臟。手術後,肝臟問題先穩住了,但腎功能持續惡化,於是進入透析人生。

那一年,他每週二、六都得回台大洗腎。五年級下學期整個請假,幾乎沒有進學校,只能在家自學。媽媽不只要陪孩子回診、透析、換藥、量生命徵象,還得在家裡兼任國語、數學、社會、自然、英語、音樂、美術、資訊老師,陪著他把學校進度慢慢補回來。

她在自己的文字裡寫,2025年幾乎可以直接叫做「透析年」。

許小弟自己倒是說得很淡。他說,透析不痛,「透析是為了幫助腎臟一臂之力,就像感冒吃藥一樣。」在他的理解裡,最大的缺點不是疼,而是耗時、無聊。

可大人都知道,那一年被拿走的,不只是每週兩次的醫院時程。洗腎會影響發育,也幾乎切斷了穩定上學的可能。正處在長大與學習節奏裡的孩子,被迫把生活的重心交給透析機與病床,也讓父母更明白:腎臟移植不只是下一個治療選項,而是孩子能不能重新回到學校、重新靠近日常的關鍵。

「不可以打籃球」:一個孩子對失去的理解,往往就這麼簡單

移植可以把孩子從器官衰竭裡拉回來,卻不會把他一下子送回原本毫無限制的童年。

因為服用抗排斥藥物,許小弟的免疫力較低,面對流感、病毒與細菌感染,都要格外小心。另一方面,移植後的腎臟位置較前,保護不像原本後腹腔那麼深,因此像籃球這類有碰撞風險的運動,也得盡量避免。

所以當被問到回學校有什麼影響時,許小弟的回答很直接:「不可以打籃球!」

這句話很孩子氣,卻也因此更讓人難受。沒有大人式的悲壯,也沒有刻意堅強,只是很單純地指出:有些事情,別人可以,他不行。

但他並沒有停止期待未來。開刀前,爸媽一直對他說:「撐過去就好了。」開刀後,他第一個念頭就是:「我想要出去玩。」他最想去北海道,想滑雪,也想泡溫泉。對別的孩子來說,那可能只是一次旅行;對他來說,卻是必須先走過無數住院、透析、手術與復原,才能慢慢靠近的願望。

兩次移植之後,日子沒有一下子變輕

直到今年1月,許小弟完成第二次重大手術,接受父親捐出的左腎。許媽媽後來在 Threads 上寫下,兒子的肝臟整顆移除後,原位接上她捐出的肝左側;而爸爸捐出的左腎,則接在孩子右下腹,形成「三顆腎並行共存」的狀態。

這看起來像是一個圓滿的轉折;但對照顧者來說,手術成功從來不是句點。

許媽媽更持續更新就醫紀錄,肝與腎都「更新」之後,膽道與膽汁問題依舊存在。自從2025年9月裝上膽道引流管後,住院成了固定行程。到了2026年3月,已經是第6次引流管更換與調整。

原本許媽媽以為,這次會像前幾次一樣,孩子退麻醉後醒來,還能跑去護理站找護理師玩;沒想到回病房後他卻一直昏睡,量到39.4度高燒。後來醫師判斷,是引流液殘渣過多,加上體內引流管彎折,造成膽汁滯留,可能引起感染,因此又得再住院一週,再做一次全麻小手術。

也正因為如此,前面那些醫院裡建立起來的熟悉與信任,才顯得格外重要。當住院不是一次性事件,而是長期反覆的現實,病房與護理站就不只是醫療場景,而是這個家庭一次次重新站穩的地方。

移植真正改變的,不只是器官,而是一個孩子重新想像未來的能力

對台大醫院而言,這是一項醫療成果,也是團隊合作的展現。院方強調,器官移植不是單一手術的成功,而是外科、小兒科、護理、藥劑、檢驗、社工等跨科別整合的結果。陳益祥主任說,這不只是一項醫療成績,更是一段「信任跟合作、希望的歷程」,團隊真正想做的,是替孩子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。

對許家來說,移植真正改變的,也許不只是肝與腎的功能,而是孩子終於能稍微靠近「正常生活」的可能。能回學校、能想旅行、能不再讓透析主宰每一週的時間,甚至只是能比較放心地規劃下一個學期,對他們來說,都已經是很大的前進。

這個醫療新聞當然可以被濃縮成一句很動人的話:媽媽捐肝、爸爸捐腎,把孩子從器官衰竭裡救回來。

但如果真的細看,就會知道它最動人的地方,從來不只在那兩場手術。

真正撐起這個故事的,是父母在捐出器官之前,早已先捐出了十多年的時間、體力、睡眠、工作安排與整個家庭的生活秩序;是孩子在反覆抽血、長期透析、飲食限制與不能打籃球的現實裡,仍然保有想像未來的能力;也是醫療團隊,尤其是那些長年陪伴在病房與護理站的人,在手術之外,用一種更慢、更細、卻更不容易被看見的方式,把這個家庭接住。

而許小弟想要的,其實一直都很簡單,不是什麼壯闊的夢想,也不是成為誰,他只是想跟一般小孩一樣:

「快樂地出去玩」。

許小弟(中)就醫之路長達10年以上,最近接受媽媽(右)與爸爸的肝、腎器官後,再度重生。何柏均攝
許小弟(中)就醫之路長達10年以上,最近接受媽媽(右)與爸爸的肝、腎器官後,再度重生。何柏均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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備註:許小弟相關治療畫面、生活照已獲當事人與父母同意露出

器官移植 台大醫院 罕見疾病 腎臟病 台大外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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