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之後，遠端工作逐漸從非常時期的權宜作法，變成許多企業與員工都必須面對的工作型態。然而，當愈來愈多企業要求員工重返辦公室，關於「在哪裡工作才最好」的爭論也再次升溫。
支持遠端工作的人認為，在家工作可以省下通勤時間，提高工作與生活的平衡；反對者則擔心，缺乏面對面交流可能讓員工更加孤立。
2026年出現的兩項研究，恰好呈現出矛盾的結果。
一項由美國科羅拉多州立大學博爾德分校研究團隊進行的研究，調查超過7,700名大型醫療機構員工，發現完全遠端工作的員工自評幸福感最高，完全在辦公室工作的員工反而最低。
但另一項發表於《Science》的研究，分析超過50萬名美國人的資料，發現遠端工作增加了獨處時間，並與心理健康惡化及心理健康服務使用增加有關。
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？
2026年發表於《Frontiers in Psychology》的研究，分析2023年一間美國大型醫療機構7,704名員工的問卷資料，研究對象包括完全遠端、混合辦公及完全到辦公室工作的員工，結果相當出人意料。
以5分為滿分，完全遠端工作的員工平均幸福感為4.22分，混合辦公員工為4.12分，完全在辦公室工作的員工則為3.89分。
換句話說，在這份研究資料中，遠端工作者的自評幸福感最高，而每天進辦公室工作的員工最低。
美國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研究團隊原本預期，混合辦公可能會是幸福感最高的模式。畢竟，混合工作似乎同時具備遠端工作的彈性，以及進辦公室所帶來的人際互動，但實際結果並非如此。
研究共同作者、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組織心理學家 Stefanie Johnson 表示，這項結果顯示，讓員工擁有選擇工作方式的自主權，可能比單純要求所有人採取相同工作模式更重要。
研究也觀察員工對工作場所文化與連結感的描述。遠端員工在代表正向連結的詞彙上，平均得分為0.61；混合辦公員工為0.58；辦公室員工為0.55。不過，研究團隊特別指出，這項差異並未達到統計顯著，因此不能據此認定遠端工作一定能提升職場凝聚力。
比較合理的解讀是：遠端工作並不必然導致員工與同事或企業文化失去連結，這也挑戰了一個常見假設：只要大家坐在同一間辦公室，就一定會有更好的溝通與合作。研究結果反而暗示，職場連結可能更取決於企業如何設計溝通方式，而不只是員工「人在哪裡」。
如果只看到上述研究，很容易得到「遠端工作就是比較好」的結論。然而，另一項規模更大的研究卻提出完全不同的警訊。
這項被稱為「Home Alone」的研究，發表於《Science》，分析2011年至2024年的相關資料，研究超過50萬名美國人，並特別關注那些工作性質可以遠端完成的「可遠端工作」產業。
研究團隊刻意排除2020及2021年疫情高峰期，希望降低封城等特殊因素對結果造成的影響。研究發現，在這些可遠端工作的產業中，員工獨處時間增加的幅度高於不可遠端工作的產業，同時心理困擾、心理健康專業服務使用及精神科處方藥使用等指標，也出現較明顯的增加。
其中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數字是，84%的可遠端工作者一整個工作日都處於獨處狀態；相較之下，必須進辦公室工作的人，比例只有23%。
這項研究因此提出一個重要問題，當通勤消失之後，我們真的把省下來的時間拿去與其他人交流了嗎？
答案似乎未必。研究發現，工作變得更加孤立後，人們沒有大幅增加下班後的社交活動。因此，少了辦公室裡的同事互動，沒有被其他社交活動完全補回來。
換句話說，遠端工作省下的可能不只是通勤時間，也可能同時省掉了許多原本不經意發生的人際接觸。辦公室的人際互動，不一定都是正式會議或重要討論。可能只是早上進公司時跟同事打招呼、午餐時聊幾句、去咖啡機旁倒杯咖啡，甚至只是通勤途中與陌生人擦肩而過。
這些互動看起來微不足道，卻可能構成日常生活中的社交網絡。「Home Alone」研究認為，遠端工作的普及使人們花在獨處上的時間大幅增加，而這種長期累積的孤立感可能會影響心理健康。
但另一個問題是，遠端工作造成心理健康惡化，還是心理健康狀況較差的人更傾向選擇遠端工作？例如，原本就有身心健康問題、需要定期就醫，或不適應高密度社交環境的人，可能更想要遠端工作。因此，該研究強調，不能只因為遠端工作者出現較多心理健康問題，就直接認定「遠端工作導致心理健康惡化」。
除了社交孤立，工作強度也可能是影響心理健康的另一個因素。
伯明罕大學研究遠端與混合工作的專家 Daniel Wheatley 認為，可遠端工作的產業本身可能變得更加高壓。遠端工具普及後，會議、訊息、工作追蹤與監控更容易滲透進工作日，甚至壓縮原本用來休息或轉換心情的時間。
換句話說，遠端工作的問題可能不只是「一個人在家」，而是工作變得更加密集，而且更難真正下班。
如果省下通勤時間，卻換來更多會議、更高的工作量，以及隨時都要回覆訊息的壓力，那麼遠端工作的優勢自然可能被抵消。
另一項針對Trip.com 1,612名員工的研究發現，每週在家工作兩天的人，相較於整週進辦公室者，工作與生活平衡、工作滿意度及生活滿意度都更高，離職率也較低，生產力沒有下降。這表示遠端與辦公室工作未必需要二選一。
混合辦公可以讓員工保有一定的生活彈性，但進辦公室維持團隊交流，但前提是企業必須重新思考「進辦公室要做什麼」。
如果只是把線上會議搬到辦公室，員工坐在同一個空間卻各自盯著螢幕，社交互動未必會因此增加。
相反地，若把需要協作、腦力激盪與建立關係的工作安排在共同進辦公室的日子，遠端時間則留給需要專注的個人工作，或許更能發揮兩種模式的優勢。
把這些研究放在一起看，可以發現遠端工作的效果其實沒有簡單的標準答案。
完全遠端工作的員工可能因為少了通勤、擁有更多自主權，而有更高的幸福感；另一方面，如果長時間缺乏人際互動，也可能增加孤立感與心理健康風險。
因此，真正值得企業思考的，不是「所有人都回辦公室」或「所有人都在家工作」，而是如何在自主權、社交連結、工作強度與管理方式之間取得平衡。
對員工而言，遠端工作的自由並不代表把所有時間都拿來工作，也需要刻意保留與同事、朋友或社群交流的時間。
未來的工作模式，或許不必再爭論哪一種才是唯一正解，而是讓不同工作性質與不同需求的人，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