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東森新聞〉直擊疾管署「檢驗及疫苗研製中心」的病媒實驗室!裡面時常保持近8000隻活體蚊子,它的「門禁」、包括兩道門、紗門、氣簾,連天花板都要再加一層紗窗。這裡是P2等級實驗室,防的不只是外來污染,更是「不能讓任何一隻蚊子跑出去」。
此外,關鍵還在「餵血」,以前只能靠研究人員親餵,現在則用加熱到約37到40度的人工餵血器模擬人體溫度,讓蚊子在薄膜上吸食經檢驗合格的豬血,完成產卵所需的循環,將實驗室的活體品系穩定維持在可供防疫決策即時調度的規模。
這間病媒實驗室主要人員,包括聘任副研究員的陳秀玲;另一位是研發替代役的蔡奕戎博士。實驗室裡從是活體蚊蟲從卵、幼蟲、蛹到成蚊的生命週期;到靜態的標本室裡密密麻麻的收藏與監測資料,像一座不為人知的「國家病媒檔案館」。
一間把「逃逸風險」當成日常的實驗室
「我們有養蚊子嘛,所以很多保護措施。」陳秀玲在現場用最直白的語氣說明。牆角擺著捕捉用的裝置,目的不是「抓研究樣本」,而是以防萬一:如果真有蚊子逃逸,要能立刻攔截。
有人半開玩笑問:「那你們有很常被咬嗎?」她反射性回應:「怎麼可以被咬?」一句話,把實驗室的安全文化講完:被咬不是「辛苦工作」的勳章,是流程失守的警訊。
P2實驗室看似只是規範名詞,但在病媒研究裡,它代表一種矛盾:要大量維持活體蚊蟲、做抗藥性與病毒檢測,才能支持防疫第一線的決策;可越是大量飼養,管理讓一隻蚊子都「不讓它們離開」,是需要一種近乎偏執的努力。
5人撐起防疫決策的根基
根據疾管署資料,病媒實驗室的人員組成很精簡,包括實驗室PI(副研究員)加上五名同仁。工作卻橫跨病原檢測、物種鑑定、監測計畫、抗藥性分析到港埠邊境防線。
他們的日常任務,清單長得像防疫體系的「後台選單」,包括日本腦炎、屈公熱等病毒檢測鑑定、蚊蟲供應(提供實驗用蚊蟲)、SFTSV蜱蟲鑑定、恙蟲病鼠類體外寄生蟲鑑定、鼠類血清地方性斑疹傷寒及外寄生蟲鑑定、港埠蚊蟲鑑定、瘧蚊監測,與較為熟知的「蚊子帶登革熱病毒檢驗」、「登革熱病媒蚊鑑定」、「登革熱病媒蚊抗藥性基因突變檢驗」
換句話說,當你在新聞上看到「某縣市加強噴藥」「某港口發現疑似外來病媒」「登革熱病例足跡周邊誘蚊採檢」時,許多判斷背後都需要這些「看不見的檢驗與鑑定」來撐住。
用蚊蟲生命週期 換取政策速度
病媒研究的第一步,是取得蚊子。但「抓」只是起點,真正難的是「維持」。
在實驗室裡,蚊子不是零星樣本,而是成批的生物資源庫,陳秀玲透露,目前穩定飼養規模,活體成蚊平時維持約5,000至8,000隻;幼蟲約6,000至10,000隻。這些數字背後,是要能在需要時,快速把「一百隻變一千隻」,支援不同品系、不同抗藥性突變基因的實驗設計。
陳秀玲帶大家看孵化與蛹期,提到速度與溫度密切相關:「孵化到蛹大概7到12天。」到了高溫環境,甚至可以更快。「你說從卵到成蚊,可能5、6天到一週就已經成蚊了。」
為了讓雌蚊產卵、維持族群,實驗室也展示了「人工餵血器」。蔡奕戎表示,早年最直接的方法,是讓志願者把手伸進籠子讓蚊子吸血,「這是最好的餵血方式」,但顯然不可能成為長期制度。後來改以動物,最後才衍生出人工系統:利用加熱裝置把血液維持在37到40度,模擬人體溫度,讓蚊子「以為」那是人類皮膚。
這裡的血源是豬血,來自畜牧場,且需先檢驗確認沒有病毒。這個細節,反映出病媒研究的另一種嚴謹,連「餵食」都要算進生物安全與交叉污染風險。
「抗藥性」不是學術題:它決定你噴的藥,還有沒有用
病媒實驗室也研究蚊蟲的抗藥性,陳秀玲的回答直指核心:這些不是用來寫論文的圖表,而是要回到縣市政府的第一線噴藥現場,到底哪些殺蟲劑對哪種品系有效?哪種突變基因跟哪種藥劑最有關?
實驗室飼養不同抗藥性突變的埃及斑蚊、白線斑蚊及其他蚊種,就是為了把「現場噴藥」從經驗與直覺,拉回證據與可驗證的判斷:不是「噴了比較安心」,而是「噴了真的有效」。這些資料也會提供地方衛生單位作為防疫參考。
更關鍵的是,抗藥性一旦形成,防止帶有疾病的蚊蟲擴散,就很難回頭。對島嶼型社會而言,港口、機場的邊境一旦破口,病媒進來後又遇到「藥不靈」,後果會被放大。
病媒跨越界線 可能是「被帶的」
談到鄰近國家合作時,陳秀玲提到一個常被忽略的傳播路徑:以日本腦炎的三斑家蚊為例,它可能會「隨著氣流沿著台灣海峽飛」,因此需要跨國監測與合作。病毒「第幾型」也與疫苗效果相關,必須持續追蹤。
國家衛生研究院監測發現,原分布於北迴歸線以南的「埃及斑蚊」已跨過原本的防線,在雲林的北港建立族群並連續兩年發現幼蟲,這顯示病媒蚊有北漂趨勢。實驗室也推測除了氣候,蚊子「有可能靠搭車北漂」。研究者的直覺指出一個殘酷現實,蚊子不是一定要靠翅膀移動,它也可能被人類的交通網路載運。
陳秀玲表示,「埃及斑蚊只能生活在11度以上」這個門檻,讓人以為寒流能自然抑制;但他更擔心的是室內環境,「室內很少11度嘛」,而埃及斑蚊「大部分就在家附近室內」。於是,防治的難題從戶外噴藥轉向家戶環境:你防得住街道水溝,卻未必防得住屋內的角落積水與盆栽托盤。
「你可以想像我們實驗室這邊可以養出很多埃及斑蚊。」陳秀玲用更白話的方式:如果家庭環境提供了相似條件,若有南部搬家「帶著盆景」上來養在室內,盆子裡有卵,誰能保證不被一起帶走?
病媒研究於是呈現出一個時代命題,當氣候變得更暖、交通更密集,疾病風險不再只屬於「南部或熱帶」,而是可能逐步向北、向城市核心滲透。防疫的疆界,也跟著改寫。
看似微小的翅膀,背後是一整套國家系統
病媒實驗室對外公開的這一幕,像是一扇平常不會打開的門,我們得以看見防疫系統如何在「看不見的地方」運作,從蚊蟲幼卵到成蚊的短週期、從抗藥性基因到噴藥有效性、從每週報表到病例足跡採檢、從海峽氣流到搬家盆栽。
在這裡,蚊子不是夏天的煩躁,而是公共政策的倒數計時器。當蚊子從卵到成蟲,只用5到12天完成一個世代,而陳秀玲與團隊的工作,正是在替整個台灣社會,把防止病媒蚊的計時器定時在一周內。把微小的翅膀,關進生物安全的門後,把看似瑣碎的監測,變成能夠指揮行動的證據,把不被看見的研究,轉化成每一次防疫決策背後的確定性。
他們養的不是蚊子,而是決定台灣蚊蟲防疫政策的反應速度,讓前線防疫有沒有底氣的關鍵。
文字:何柏均 攝影:陳昱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