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得如「免洗筷」 癌末漁工自白

2017/10/17 15:00 字級:
活得如「免洗筷」 癌末漁工自白
文、影/朱姵慈

他們耐操、與海搏命,做著目前台灣人不願意從事的辛苦職業。他們思念遠方的家人、會高興、掉淚,也會生病感冒。他們是漁工,同我們一樣,有血肉的人。目前台灣的漁工因為鮮少本地人願意從事,大多數是外籍勞工,他們活在這塊土地上,遵守規定,按期繳納全額的勞健保。

讓人感傷的是,因語言隔閡,遭惡仲介便宜行事,外籍漁工難以獲得和台灣人同等的醫療保障。一名印尼籍漁工Wanto,在宜蘭縣南方澳漁港工作8年,初期流鼻血以為是小事,拖延醫療1年多之後竟被宣告罹患鼻咽癌末期,餘日恐無多。

豈料一經確診,仲介卻立刻帶Wanto去辦「離境手續」,隱瞞可以在台醫療的事實。移工在看不見的底層領著微薄薪資,維繫台灣的傳統產業生計,罹患重症之後,卻如免洗筷般被拋棄……

吃藥就好了?一年後已經癌末
 
▼印尼漁工Wanto指著當時長腫塊的部位


「我的名字叫Wanto,去年4月我常常流鼻血,一個禮拜就一直在流鼻血,或將近一個月。可是我不知道是(鼻咽癌的徵兆),以為很正常,可能自己比較累,就一直在流鼻血,還是會正常工作。」一日,Wanto從海上回來,鼻血卻流不停,請仲介帶他就醫,醫生曾叮囑須回診追蹤,但是仲介卻沒有跟Wanto說什麼病,只是叫他吃藥。原本以為只是小病,吃藥就沒事的他,沒有回診,繼續工作,直到今年6月,Wanto感覺脖子有腫瘤,就醫後被宣告已經癌末。

當下醫院建議立即辦理住院,仲介卻表示「無法決定」,要帶回公司討論。「仲介跟我說,我得了鼻咽癌,已經第四期了,叫我回印尼。」據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 李麗華透露,「仲介一直在講沒辦法治了,分析給他聽,在台灣的醫療品質比印尼不好,所以還是回去印尼接受治療比較好,而且還說了一句話,如果你在這邊治療,治療不好的話,大體送回去還要30萬的費用,所以他擔心30萬的費用要由仲介來出,而且那個手續很麻煩。

Wanto意志消沉、幾乎放棄在台就醫,在仲介遊說下,Wanto答應回印尼,當天下午火速帶他去勞工局,辦好離境手續。不過,在南方澳一起工作的大哥認為台灣的醫療資源比較好,希望他留下來治病,一邊是信任8年的仲介,Wanto該選擇相信誰?「我心情很複雜,很恐慌。」一個剛被宣告僅剩不到幾個月性命的病人,低著頭呢喃。當李麗華為Wanto爭取權益時,卻被仲介反嗆,「我這邊有一年好幾個案例,你們要不要通通來幫忙,可以看得出來,這家仲介公司過去就是這樣處理生病勞工的問題。他們的處理方式就是送回家,隱瞞他們的權利就被送回去了。」所以繳足8年的健保,有需求能就近治療的Wanto是少數幸運的「倖存者」。

階級複製 全家男丁到死都是漁工
 
▼Wanto一家男丁都是漁工


「我的兄弟有六個人,全部都男生,都是捕魚的,爸爸已經過世了,也是捕魚的。」宿命似乎是無法逆轉的,Wanto從小已經看著海長大,不曾將眼神轉向其他地方,就「一直看著這個方向在做」,他和另外三個兄弟,遠渡重洋在台灣的同一艘船上工作。老婆也在台灣當看護工。

最近Wanto化療完,吞嚥還會疼痛,老婆常會趁阿嬤在看電視時,趕緊幫老公送餐。這次煮了麵線、粥,一口一口餵著Wanto。不過,Wanto老婆一個月薪水扣一扣費用只剩下一萬多塊,該怎麼扶養遠在印尼的兩個孩子與母親呢?勉勉強強,就過了去。

聊到一半,Wanto徬徨的眼神望向我們,11月聘雇就要到期了,他最怕成為簽證失效,牴觸「入出國及移民法」與「就業服務法」中的行政規定卻被罪犯化的「逃逸外勞」。待在台灣這8年,Wanto也不清楚薪資條上的名目扣了哪些東西,匆匆簽名後又被收了回去,記者問他,怎麼不能留下來,他只幽幽說了一句,「不懂,我叫孩子全部都要念書,不要跟我一樣。」

60萬移工 有多少黑數被當免洗筷?
 
▼外籍移工即便按時繳納健保,卻難以獲得和台灣人同等的醫療保障


針對此案,仲介表示,「我不是很清楚印尼醫療跟台灣醫療到底落差有多少,就像吃感冒藥,全世界都是拿普拿疼。」而記者詢問Wanto夫婦現在對仲介的感覺, 他們尷尬笑了笑,「一半一半的感覺,有點失望是說,怎麼沒有早點講?可是也沒怪他們,是我自己生病。」

印尼自2014年才開始有健保,Wanto早在2009年就來台灣工作,如果在沒有印尼健保的狀況下返國進行鼻咽癌治療,須負擔超過一億元印尼盧比,折合台幣二十五萬元的費用。Wanto老婆說:「在印尼治療很貴,錢不夠付,希望在這邊治療」宜蘭漁工職業工會從仲介的手中攔截Wanto挽救了他的生命,Wanto老婆忍不住對著鏡頭訴說「在台灣的外勞要好好照顧身體」,而記者問對於雇主.仲介 Wanto還有想說的話嗎?他們夫妻沉默不語。

台灣有60萬名外籍移工,雇主、勞工、仲介彼此相互依存,然而當外籍移工每月定期繳交的勞健保,在他們需要醫療資源時,能留在台灣好好治療的外籍移工卻屈指可數,惡仲介欺瞞權益,外籍移工被哄騙回鄉,如免洗筷般帶著病痛無所適從。
 
免洗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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